作者 |  金蒲桃

编辑 | 吴   擎

接通采访电话时，张小磊正在青海的菜棚里菜，与此同时，关于他作为前短剧"霸总"却退圈回老种菜的消息"满天飞"。

拍戏过百人知，朝退圈反倒走红。这种看似"荒唐"的故事，正在短剧行业四处发生。

今年以来，多位演员主动或被动退出短剧行业。4 月，" 00 后"演员田园因不愿被流量和数据裹挟，决定离开短剧圈。她在告别信中写："不是因为不演戏了，恰恰相反，是因为太了，到不愿让它蒙尘。"

张小磊亦是其中之。

5 月 17 日，被公认为是横店短剧圈"戏"的演员吴维斌，在场科技论坛的圆桌沙龙中分享了自己从三年百部到戏可拍的经历。

吴维斌

短剧演员失业的相关话题火速登上热搜榜。

据报道，目前横店，西安，郑州等拍摄基地真人短剧开机量大幅锐减，平台纷纷入局 AI 短剧，挤压了真人演员的生存空间。

春节过后，真人短剧迎来市场"寒冬"，业务受 AI 冲击大幅减少。面临片酬腰斩的张小磊，毅然回到了青海老，承包大棚种起了菜。

摘辣椒的张小磊 / 图源：@张小磊（种地版）

如果把 2023 年称为"短剧元年"，行业发展也不到四年。今年以来，"短剧演员片酬减半""短剧演员从日入千元到戏可拍"等话题屡屡登上热搜。演员是台前容易受到关注的群体，但在幕后，编剧、制片人、投流手乃至 AI 漫剧创作者都在经历不同程度的震荡，关于短剧从业者离职、转行的讨论在网络弥漫。

或许，将此趋势归因于 AI 有失偏颇。长期以来，短剧并不是个珍惜耐心的行业，渐渐地，些从业者也失去了耐心。接受南风窗采访的几位离开或正在离开的从业者，大都没有在这个行业停留太久。

个曾被视作来钱快、创造就业的新行业，在潮水退去时"抛弃"了些人，但同时，也在被不愿成为"耗材"的人们抛弃。

短剧的"包容"

直到春节前，张小磊都是活跃在短剧圈里的"渣男""霸总"，在短剧演艺路上走得帆风顺。

张小磊在 2023 年进入短剧行业，在此之前，他是名舞者，擅长跳现代舞，但对于表演，可以说是没有经验。他说，当时"都不知道短剧是什么"，只知道这行来钱快，拍摄只需周左右，青后七八天就能拿到钱。短剧刚"出圈"的时候，演员月入十万的传闻到处都是。出于朴素的谋生目的，张小磊顺势成了名短剧演员。

次顺利出演是在 2023 年的夏天。他的角是个小反派，拿到剧本时已经接近凌晨，距离开拍只剩短短几个小时。

在很有限的时间里，他不停地背台词，终顺利完成了这个角——剧本写得很直白，照着演就是了。自此，张小磊开始穿梭在各个剧组中饰演配角，有时天要拍好几部戏。

张小磊演的"霸总" / 图源：@张小磊（种地版）琼海万能胶生产厂家

从 2024 年到 2025 年，张小磊的收入都稳定且可观，从入行开始，月收入般都不低于两三万元。

在整个从业过程中，张小磊都未接受过系统的表演训练。短剧对于演员的科班背景要求不，以他擅长的霸总角为例，基本上只要"长得能看，然后身点"就行，没有过多的硬要求。

作为个接纳了 200 多万人的新兴行业，短剧确实具有很强的包容——从另个角度来说，它的门槛也比较低。

小江曾做过短剧编剧，但她遵循的并非传统的影视路径。她大学所学的业是新闻，对于编剧这份工作的理解，基本来自于她看过的文学和影视作品。

《太平年》剧照

小江没有接受过系统的编剧培训，但从大学开始就想到影视行业闯闯。她先后在杭州的好几短剧公司入了职，规模都不大，少的几十人，多的上百人。

小江之前以编剧身份创作过两三部作品，也写过不少小说，虽然没有发表过长篇，但偶尔会拿些短篇投稿"试水"。面试的时候，对看了她的作品集，什么也没问，直接就让她上岗了。

短剧行业接纳了很多像小江样非科班背景的人。前程忧 51Job 与 DataEye 剧查查联发布的《2025 微短剧从业者生态调查》显示，近半数受访者曾从其他行业转入短剧行业，主要来源包括传统影视（45）、互联网（30）、广告媒体（19）、游戏（14）等关联行业。

短剧行业接纳了很多非科班背景的人。图为 2025 年 7 月，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微短剧拍摄基地，某微短剧正在搭建的"宴会厅"场景中拍摄 / 新华社记者 杨金鑫 摄

即便是从传统影视行业"追风"而来的人，也可能在短剧行业找到新的位置。明是戏剧学院表演业毕业的话剧演员，入行短剧比较晚。由于个人演员工作波动较大，他想找个稳定的班上，2024 年下半年便到短剧公司当起了制片人。

种比较普遍的感受是，这行的门槛不。就明这个岗位而言，"只要善于社交就行"。南风窗在 BOSS 直聘软件上搜索短剧相关岗位，排序靠前几小型公司开放的" AI 剧生成师""短剧 / 漫剧投放"等职位，都注明了"接受经验"。

生产"饲料"

在个满足幻想和制造爽感的行业里，能真正产生职业成就感和获得感的人，并不是大多数。

从终端上看，在海量的短剧作品中，精品却并不多见。即便是当前炙手可热的 AI 漫剧，在 2025 年上线的 6 万部作品里，播放量破亿的也仅有 96 部（0.16）。在少数能带来大量收益的"顶流"作品背后，在日常的短剧工作中，很多从业者实际上感受不到太多的成就感。

不用说那些处在行业基层的从业者。对于他们来说，短剧行业不过是另个"圈养场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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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江当时单休，周要写出三部 70 集的剧本。她把写剧本的过程称为"生产猪饲料"——她没见公司做过什么原创作品，大多是从平台爆火的短剧里复刻经典情节。公司负责筛选，编剧负责仿写。例如，比较出圈的《入夜对她上瘾》《娇妻惹火》，都是他们"仿"的对象。这个过程说是在写剧本，但她觉得像是在"洗稿"，万能胶厂家大多是"先婚后""霸总夜情""白月光带球跑"的剧情，"不会大火，但也差不到哪儿去"。

短剧《入夜对她上瘾》海报

自美术学院毕业的莫莫是比较典型的从网文作转型编剧的例子。据 2023 年封面 · 新闻报道，当时的短剧编剧中，网文作者出身的占比达 80~90。

从去年 8 月开始，莫莫在某短剧平台当了段时间的"散装编剧"（非系统化、碎片化参与剧本创作的编剧）。在此之前，她主要在两个网文平台上新作品，人气好的部有百多万在读。

莫莫在现代言情题材面比较有经验。她告诉南风窗，不同的受众有不同的"吃香"的设定，比如男频文会搭配多位女主，女频则偏"万人迷"的人设。但短剧则直接，例如，会用带有床戏的剧情来满足观众的胃口，"食也"。莫莫说："其实不管小说还是剧本，都是把别人敢想但不敢说、不敢做的写出来。"坦白来说，她觉得这份工作"没什么营养，全都是（在满足）底层人物的终幻想"。

在这样个紧绷、氛围急躁的行业，小江觉得，和传统的影视形式相比，短剧变成了跟快餐样的快消品，而不是艺术品。"短剧有点背离了传统的影视道路，它的初衷就不再是讲好个故事或者动人心。"

《凡人歌》剧照

对于小江来说，她真正热的是创作故事。厌倦了这种生产模式的她从短剧行业迅速抽离了。她在每公司待的时间都很短，周左右就会离职。她说："如果我将来再选择继续进入编剧这个行业，我也不太会选择短剧，我会倾向于选择横屏长剧。"

莫莫也觉得，比起短剧，还是写小说自在些——编剧要考虑演员的表演和台词的长度，小说随心所欲。而且，近年来平台政策收紧，过稿率下降，对于个人编剧来说存在现实的收入问题。她说，从前行业普遍存在的"洗稿"式剧本，以后是行不通了。

莫莫此前被采用的剧本，每部稿酬在 4-20 万的区间，"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白写，写了大半年就过了两部"。出于以上这些考量，她不再对短剧编剧这个职业抱有全职投入的想法了。

"了，我不拍了"

不同岗位的短剧从业者向南风窗表示，短剧行业已经达到饱和状态，受到 AI 冲击，年后项目大大减少，从业者的生存空间受到压缩。社交媒体上，大量短剧从业者在讨论如何离开。

面，自年初以来，"红果要掉九成以上真人短剧项目""头部短剧公司将转型 AI "的论调让人们焦虑不已；另面，背离了业主义和"耗材"式的用工式也让很多人疲惫不堪。

变化同样在明身上发生。原本图稳定的他，在短剧行业仅仅待了年，面是业务减少，另面是身体吃不消。"短剧行业哪个部门压力都大，幕后工作人员是辛苦的。"在经历了长期熬夜、压、心率不齐等系列身体不适后，他退出了。

《城中之城》剧照

而对张小磊来说，危机是在今年春节后出现的：是通告明显变少；二是很多公司开始转做漫剧，真人剧数量骤减；三是片酬开始折。离谱的次，对向张小磊开出了对半的价格。

对于大部分短剧演员来说，除了短剧，很难有其他的演艺出路。"连短剧都没得拍了，你还有长剧拍？可能很小。"张小磊身边的些同行还在等待机会，但从前连轴转的演员，如今常常歇就是六七天。

对张小磊来说，邀约虽有，但大多都会提出降低片酬的要求。他想了想："了，我不拍了，我回种地了。"

现在，张小磊每天的工作是菜和菜，早上 7 点起床，日落了就收工，跟在剧组差不多，"就是不熬大夜了"。从前拍戏的时候，他因心脏不舒服去医院做过检查，但如今饭吃得香，觉也睡得好了。他的种菜工作进展也很顺利，就是今年菜价不好，不了多少钱。

或许人们对于短剧从业者的强流动早有心理准备。《2025 微短剧从业者生态调查》显示，有 41 的受访者年内就会换工作，其中，16 的受访者不到 6 个月就会离职。这些从其他行业流动而来的人，也许很快会流动到别的地去。

展示黄菜花的张小磊 / 图源：@张小磊（种地版）

小江毕业两年，之前的主业是内容编辑和内容运营，短暂地当了段时间的编剧。去年年初，她成为了名 AI 提示词工程师，据她说，精上比从前舒服了很多。"我觉得编剧这个工作虽然也存在技巧，但多的是种情感上、直觉上的东西，是感的；但是现在这份工作，靠的是用文字来进行逻辑和秩序的梳理和建立，是理的。"

张小磊因回到老种地受到了不少关注。小江也做出了类似的决定。AI 提示词工程师是份远程工作，因此小江有机会隐居川西的山区，她每天会在山里做些纯体力的劳动，来"对冲"脑力的消耗。

她对短剧依然不是悲观的。从个人经验出发，她确实认为短剧行业门槛不，但她觉得，这并不意味着它然是些内容低俗、抓人眼球、仅仅寻求刺激而毫技术含量的东西。"我觉得它其实抓住了些能够攫取当下人们注意力的（特点），否则它不会这么有市场，大也不会这么趋之若鹜。"

"我觉得任何行业都有它自己的受众，不管是制作它的人还是接收它的人。短剧作为种影视创作的形式，或者说是种碎片化的主流的趋势，它有它存在的价值。它当下可能不太适像我这样比较倾向于创作故事、传达些内心观念的人，但未永远不适。它也可能是与时俱进的。我仍然对它的发展保持种观望的态度，也许某天会有令我眼前亮、耳目新的作品出现。等到前辈和同行做出些真正能够令我幸福或者动我的作品，那我觉得那就是这个行业的希望。"

（明、莫莫为化名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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