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章：远
山山不想再见到李峥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她怕自己再多看他眼，就会控制不住地说出所有的事。说她等了他三百年，她怕自己会像三百年前那样，眼睁睁看着他笑，看着他种树，看着他在她怀里闭上眼睛，而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所以她逃了。
她从青山的山洞里搬了出来，挖了几块金子，到山脚下的镇上租了间小房子。房子很简陋，室厅，墙壁上的白漆掉了好几块，窗户关不严实，秋天的风会从缝隙里灌进来。可山山不在乎，她不需要睡觉，不需要吃饭，不需要人类需要的切。她需要的只是能让她藏身的屋檐，和个不被他找到的地。
她在镇上的环保组织找了份工作。面试的那天，负责人看着她的简历——不，她没有简历，她只有张写着“山山，女，年龄不详，学历”的纸条——脸上的表情精彩了。可山山当场写了份关于青山地质结构的分析报告，把负责人看得目瞪口呆，当场拍板录用。
白天，她学习各种知识，研究环境保护的法律法规，收集李氏集团青山开发计划的资料。晚上，她就回到山上，查看山体的状况，修补那些因为前期勘探而造成的损伤。每修补处，就要消耗她好不容易积攒的点修为，可她不补不行，那些钻孔正在破坏她的根基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百色海绵胶。
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，同事会突然问她：“山山，你是不是生病了？你的脸好差。”
山山会笑笑说没事，然后趁没人注意的时候，把开始变得透明的手藏进袖子里。
她以为自己只要躲得远远的，李峥就会忘记她。他那样的人，要什么有什么，个奇怪的女人拒了他，他很快就会找到下个目标。他有未婚妻，有事业，有光鲜亮丽的人生，用不着在她身上浪费时间。
可她还是忍不住会关注他的消息。
手机送的新闻里，李峥的照片隔三差五就会出现——“李氏集团继承人李峥出席某某峰会”、“商界新贵李峥谈未来发展战略”、“李峥：青山开发计划将带动区域经济腾飞”。每张照片里，他都穿着笔挺的西装，头发梳得丝不苟，对着镜头露出得体的微笑。
好看是好看，可山山觉得没有他穿粗布衣裳的时候好看。三百年前，那个叫阿青的人穿着了补丁的短褐，袖口卷到胳膊肘，露出晒成小麦的手臂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傻乎乎的，可得要命。
现在的李峥不会那样笑了。他的笑是经过计的，嘴角上扬的角度，目光停留的时长，全都恰到好处。可他的眼睛不会笑——那里面没有三百年前那种清澈见底的温暖，只有种山山看不懂的复杂。
有时候她觉得他在看镜头的时候也在看她。隔着屏幕百色海绵胶，隔着千山万水，pvc管道管件胶他的目光像能穿透切，落在她身上。
山山会立刻关掉手机，告诉自己不要看了，不要再想了。他是李峥，不是阿青。他不记得她了。他有未婚妻。他还要开发她的山，在她身上建酒店、修索道、挖地基。
和三百年前那些盗采者模样。
不，比那些盗采者过分。盗采者只是偷几块矿石，而他要踏平整座山。
山山以为她和李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。她做她的环保工作，他做他的商业帝国，两条平行线，永远不会有交汇的天。
可她忘了，青山是她的身体，而青山开发计划是他的战略核心。他们绕不开彼此。
那天是周末，山山照例去镇上的市买东西。她不需要吃东西，但需要些生活用品，比如肥皂、牙膏、卫生纸。她穿着从二手店买来的便宜的外套，头发用根木簪随便挽着，素面朝天，看起来和镇上任何个普通姑娘没什么区别。
买完东西出来的时候，她看见街对面围了大群人。
黑压压的人头百色海绵胶，至少上百人，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。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录像，有人在交头接耳。人群中央是块巨大的广告，足有十几米，蓝底白字，醒目得刺眼。
山山本来想绕过去，可人群挡住了路。她拎着购物袋，低着头，想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去。就在她经过广告下的时候，她意间抬头看了眼。
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广告上印着几行大字——“青山云谷：李氏集团年度巨献，造全国顶生态旅游度假区。青山，即将焕新。”
配图是张果图：青山上矗立着现代化的酒店群，山腰横跨着条玻璃栈道，山顶架设着观光索道，山脚下是商业街和尔夫球场。那些李峥亲手种下的树，在果图上被标注为“景观绿化”，稀稀拉拉地点缀在建筑物之间。
山山的手开始发抖。购物袋掉在地上，东西散了地，她没有捡。
她盯着那张果图，盯着广告右下角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。他对着镜头微笑，嘴唇微启，像是在说“青山会好”。
李峥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？
你要在我身上盖房子。你要挖我的根，我的树，炸我的石头。你要把我变成个游乐园，个提款机，个供人消遣的场所。
你三百年前用辈子保护了我，三百年后，你要亲手毁了我。
山山弯下腰，把散落的东西件件捡起来。路过的人看见她蹲在地上，以为她只是不小心翻了东西，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发抖。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变成了透明的，在阳光下折射出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。
她把东西塞回袋子里，站起来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身后，广告上的李峥还在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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